從勞埃德咖啡館到Polymarket:預測市場正在重構保險行業
咖啡館裡的賭局
故事,要從三百多年前的倫敦講起。
1688年,泰晤士河畔,一家名叫勞埃德(Lloyd’s)的咖啡館裡,水手、商人和船主們,正在被同一個陰影籠罩。滿載貨物的商船,從倫敦前往遙遠的美洲或亞洲。若順利歸來,便是鉅額財富;但若遭遇風暴、海盜或觸礁,便會血本無歸。
風險,如同一片揮之不去的烏雲,籠罩在每一位出海者的心頭。
咖啡館老闆愛德華·勞埃德,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發現,這些船長和貨主們需要的不僅僅是咖啡,更是一個分攤風險的地方。於是,他開始鼓勵一種「對賭遊戲」。
一位船長將船隻和貨物的信息寫在紙上,貼在咖啡館的牆上。任何願意承擔一部分風險的人,都可以在這張紙上籤下名字,並寫上自己願意承保的金額。如果船隻順利歸來,他們就能按比例分享船長支付的一筆酬金(即保費);若船隻失事,他們則需按比例賠償船長的損失。
船若歸來,皆大歡喜;船若沉沒,共擔損失。
這就是現代保險的雛形。它沒有複雜的精算模型,只有樸素的商業智慧——將一個人的巨大風險,分散給一群人共同承擔。
1774年,79家承保人聯合起來,成立了勞埃德協會,從咖啡館搬進了皇家交易所。一個價值萬億的現代金融行業,就此誕生。
更優雅的破局:風險對沖
當保險業陷入「算不準、賠不起、不敢保」的困境中時,我們不妨跳出保險的框架,去另一個古老的行業裡尋找答案:金融。
1983年,麥當勞計劃推出一款革命性的產品:麥樂雞。但一個難題擺在了管理層面前,雞肉價格波動太大,如果鎖定菜單價格,一旦雞肉價格暴漲,公司就將面臨鉅額虧損。
棘手的是,當時並沒有雞肉期貨市場可以用來對沖風險。
雷·達里奧(Ray Dalio)當時還是一名商品交易員,他給出了一個天才般的解決方案。
他對麥當勞的雞肉供應商說:「一隻雞的成本不就是小雞、玉米與豆粕嗎?小雞價格相對穩定,真正波動的是玉米和豆粕的價格。你們可以去期貨市場上買入玉米和豆粕的期貨合約,鎖定生產成本,這樣不就能給麥當勞提供固定價格的雞肉了嗎?」
這個在今天看來再正常不過的「合成期貨」思路,在當時卻是革命性的。它不僅幫助麥當勞成功推出了麥樂雞,也為讓雷·達里奧後來創立全球最大的對沖基金——橋水,埋下了伏筆。
另一個更經典的案例,來自西南航空。
1993年,時任CFO的加里·凱利(Gary Kelly)開始為公司建立燃油對沖策略。從1998年到2008年,這一策略為西南航空節省了約35億美元的燃油成本,相當於同期公司利潤的83%。
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當油價飆升到130美元/桶時,西南航空通過期貨合約,以51美元/桶的鎖定價格,購買了70%的燃油。這使其成為當時唯一一家能夠堅持「行李免費政策」的美國主流航空公司。
無論是麥當勞的雞肉,還是西南航空的燃油,都揭示了同一個樸素的商業智慧:通過金融市場,將未來的不確定性,轉化為今天的確定性。
這就是對沖。它與保險的目標殊途同歸,但底層邏輯截然不同。
保險,是風險的轉移。你將風險(比如車禍、疾病)轉移給保險公司,併為此支付保費;對沖,是風險的抵消。
你在現貨市場有一個頭寸(比如需要購買燃油),就在期貨市場建立一個相反的頭寸(比如買入燃油期貨)。當現貨價格上漲時,期貨的盈利可以抵消現貨的損失。
保險,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系統,由保險公司和精算師主導;而對沖是一個開放的、由市場參與者共同定價的系統。
那麼,既然對沖如此優雅和高效,為什麼我們不能用它來解決今天保險業的困境呢?為什麼一個佛羅里達的居民,不能像西南航空一樣,去對沖颶風登陸的風險呢?
答案很簡單:因為沒有這樣一個市場。
從「風險轉移」到「風險交易」
直到一個在浴室裡創業的年輕人,把它帶到了我們面前。
22歲謝恩·科普蘭(Shayne Coplan)在浴室裡創立了Polymarket。這個基於區塊鏈的預測市場,在2024年因美國大選而一戰成名,全年交易額突破90億美元。
除了那些關於政治的賭局,Polymarket上還有一些很有趣的市場。比如8月份休斯頓的最高氣溫會超過105華氏度嗎?本週加州的二氧化氮濃度會高於平均水平嗎?
一位名叫Neobrother的匿名交易員,通過在Polymarket上交易這些天氣合約,累計盈利超過2萬美元。他和他的追隨者們,被稱為「天氣獵手」。
當保險公司因為無法預測天氣而逃離佛羅里達時,一群神秘的玩家卻在興致勃勃地交易著0.1攝氏度的溫差。
預測市場,本質上就是一個「萬物皆可期貨化」的平臺。它把傳統期貨市場的功能,從標準化的商品(石油、玉米、外匯),拓展到了任何可被公開且可客觀驗證的事件之上。
這就為我們解決保險業的困境,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思路。
第一,它用群體的智慧,取代了專家的傲慢。
傳統保險的定價依賴於保險公司的精算模型。但當世界變得越來越不可預測時,基於歷史數據的模型便會失靈。
而預測市場的價格,是由成千上萬的參與者,用真金白銀「投票」出來的。它反映了市場對某一事件發生概率的信息總和。一個關於「颶風是否會在5月登陸佛羅里達」的合約,其價格波動本身,就是對風險最靈敏、最實時的衡量。
第二,它用交易的自由,取代了承受損失的無奈。
一位佛羅里達的居民若擔心自己的房子被颶風摧毀,他不再只有「購買保險」這一個選擇。他可以去預測市場上,買入「颶風會登陸」的合約。如果颶風真的來了,他在合約上的盈利,便可以用來彌補房屋受損的開支。
這本質上,是一種個人化的風險對沖。
更重要的是,他還可以隨時賣出這份合約,鎖定利潤或止損。風險,不再是一個需要被整體打包、一次性轉移的重負,而是變成了一種可以被切割、被交易、被隨時買賣的資產。他也從風險承擔者,變成了風險交易員。
這不僅是一次技術上的改良,更是一場思維方式上的更新。它把風險的定價權,從少數精英機構手中解放出來,交還給了每一個人。
保險的終局,還是新的開始?
預測市場這個「萬能風險交易平臺」,會取代保險嗎?
一方面,預測市場正在以一種釜底抽薪的方式,侵蝕傳統保險業的根基。
傳統保險業的核心,是信息不對稱。保險公司擁有精算師和龐大的數據模型,它們需要比你更懂風險,才能定價。但當風險的定價權被一個公開、透明、由群體智慧甚至內幕消息驅動的市場所取代時,保險公司的信息優勢便蕩然無存。
佛羅里達的居民不再需要盲信保險公司的報價,他只需要看一眼Polymarket上颶風合約的價格,就能知曉市場對風險的真實判斷。
更關鍵的是,傳統保險業是「重模式」——銷售、核保、定損、理賠……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人力成本和摩擦;而預測市場,則是一個極致的「輕模式」,只有交易和結算,中間環節幾乎歸零。
但另一方面,我們又看到,預測市場並非萬能,它無法徹底取代保險。
它只能對沖可以被清晰定義、公開驗證的客觀風險(比如天氣、選舉結果)。而對於那些更復雜且主觀的風險(比如駕駛行為導致的事故、個人健康狀況),它便顯得力不從心。
你不可能在Polymarket上開一個合約,讓全世界來預測「你明年會不會出車禍」。
個性化的風險評估和管理,依然是傳統保險業的核心優勢所在。
未來的格局,可能不是「誰取代誰」的殲滅戰,而是一種全新且精妙的競合關係。
預測市場將成為風險定價的基礎設施。就像今天的彭博終端與路透社,它為金融世界提供最基礎的數據錨點。保險公司或也將成為預測市場的深度參與者,利用市場的價格校準自己的模型,或對沖自己無法消化的巨災風險。
而保險公司則會迴歸服務的本質。
當定價優勢不再,保險公司必須重新思考自己的價值。它們的核心競爭力,將不再是信息差,而是更專注於那些需要深度介入、個性化管理、長期服務的風險領域,比如健康管理、養老規劃與財富傳承。
舊世界的巨獸們,正在學習新世界的舞步。而新世界的探險家們,也需要找到通往舊世界大陸的航線。
三百多年前,在倫敦的咖啡館裡,一群商人用最原始的智慧,發明了風險共擔的機制。
三百多年後,在數字的世界裡,玩家們正在重塑我們與風險相處的方式。
歷史,總是在不經意間完成輪迴。
從被迫的信任,到自由的交易。這或許是金融史上又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我們每個人,都將從被動的風險接受者,進化為主動的風險管理者。
而這,不僅僅關乎保險,更關乎我們每一個人,如何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更好地生存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