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不買「最好」的技術,它們買的是那條破壞性最小的升級路徑
什麼是「最好」的技術?
在大型企業內部,「最好的技術」是能與現有系統、審批流程、風險模型、激勵結構完美兼容的技術。
例如,SWIFT 又慢又貴,卻依然屹立不倒,因為它提供了共享治理和監管安全。COBOL 語言仍在使用,因為重寫穩定的系統會帶來生存風險。批量文件傳輸依然存在,因為它們能夠創造清晰的檢查點和審計追蹤。
企業怕損失,遠勝過愛收益
創始人向企業推銷時,常犯一個錯誤:以為決策者主要被收益驅動,更好的技術、更快的系統、更低的成本、更乾淨的架構等等。
現實是,企業買家的核心動機,是把下行風險降到最低。
在大型機構裡,失敗的代價是不對稱的。這和小型創業公司完全相反,沒在大廠待過的創始人很容易忽略這一點。錯過機會很少受罰,但明顯的錯誤(尤其是與陌生新技術相關的錯誤)會嚴重影響職業前途、引發審計,甚至招來監管審查。
決策者幾乎不會直接從他們推薦的技術中獲得好處。就算戰略對齊、公司層面有投資,收益也是分散、間接的。但損失是即時的,而且往往是個人層面的。
結果就是,企業決策很少被「可能做成什麼」驅動,更多被「大概率不會失敗」驅動。這就是為什麼很多「更好」的技術難以普及。落地的門檻通常不是技術領先,而是:用了這項技術,會讓決策者的工作更安全還是更危險。
企業到底是怎麼做決策的?
企業決策,很像現在很多人用 ChatGPT 的方式:我們不是讓它替我們做決定,是用它來檢驗想法、權衡利弊、降低不確定性,同時始終對自己負責。
企業的行為方式大體相同,只是它們的決策支持層是人,不是大模型。
新決策必須經過法律、合規、風險、採購、安全、高階主管監督等層層關卡。每一層關心的問題都不一樣,比如:
- 可能出什麼問題?
- 出了問題誰負責?
- 這東西和現有體系怎麼兼容?
- 我怎麼向高階主管、監管或董事會解釋這個決定?
因此,對於真正有意義的創新項目,「客戶」幾乎從來不是單一買家。所謂的「買家」,其實是一群利益相關方的聯盟,其中很多人更關心別犯錯,而不是創新。
很多技術上更優秀的產品,往往就輸在這裡:不是不能用,而是組織裡沒有合適的人能安全地用它。
諮詢公司扮演關鍵角色
很多時候,新技術在觸達企業買家前,會先經過一層中介。諮詢公司、系統整合商、審計師等第三方,他們往往在新技術的轉化與合法化中扮演關鍵角色。
無論你喜不喜歡,他們成了新技術的守門人。他們用成熟、熟悉的框架和合作模式,把新方案轉化成人們熟悉的理念,把不確定性變成切實可行的建議。
創始人常常對此感到沮喪或懷疑,覺得諮詢公司拖慢進度、增加多餘流程、成為影響最終決策的額外利益方。他們確實如此!但創始人必須現實一點:僅在美國,2026年管理諮詢服務市場規模就預計超過1300億美元,大部分來自大型企業在戰略、風險、轉型上的求助。雖然區塊鏈相關業務只佔很小一部分,但別以為項目帶個「區塊鏈」,就能跳出這套決策體系。
不管你喜不喜歡,這種模式已經影響企業決策幾十年了。就算你賣的是區塊鏈方案,這套邏輯也不會消失。我們和世界500強、大型銀行、資管機構交流的經驗反覆證明:忽略這一層,可能會鑄成戰略性錯誤。
德勤與Digital Asset的合作就是典型:通過和德勤這類大型諮詢公司合作,Digital Asset的區塊鏈基礎設施被重新包裝成企業更熟悉的語言,比如治理、風險、合規。對機構買家來說,德勤這類可信方的參與,既驗證了技術,也讓落地路徑更清晰、更站得住腳。
別用同一套話術
因為企業決策者對自身需求(尤其是下行風險)極度敏感,你必須定製演示文稿:不要對每個潛在客戶都用同一套企業推銷話術、同一套PPT、同一套框架。
細節很重要。兩家大型銀行表面看很像,但系統、約束、內部優先級可能天差地別。能打動一家的東西,在另一家可能完全無效。
一套通用話術,等於告訴對方:你沒花時間理解這家機構對項目的具體定義。如果你的推銷不量身定製,在機構看來,就難以相信你的方案能夠完美契合。
還有更嚴重的錯誤:「推倒重來」的論調。在加密領域,創始人常常傾向描繪一個全新的未來:徹底替換掉老系統,用更新、更好的去中心化技術開創新時代。
但企業很少這麼做,傳統基礎設施已經深深嵌在工作流、合規流程、現有供應商合約、報表系統和無數觸點與利益方中。推倒重來,不只是打亂日常運營,還會引入各種風險。
變革的影響範圍越廣,組織內部越沒人敢拍板:決策越大,決策聯盟就越大。
我們見過的成功案例,都是創始人先適配企業客戶現狀,而不是要求客戶適配自己的理想。設計切入點時,要能夠融入現有系統和工作流程,最大限度地減少幹擾,並建立起可靠的切入點。
最近一個例子是Uniswap與貝萊德在代幣化基金上的合作。Uniswap沒有把DeFi定位成傳統資管的替代品,而是為貝萊德現有監管和基金結構下發行的產品,提供無須許可的二級市場流動性。這次整合不要求貝萊德放棄運營模式,只是把它延伸到鏈上。
等你通過採購流程,方案正式上線後,再去追求更宏大的目標完全來得及。
企業會對沖佈局,你要成為那個「正確的對沖項」
這種風險厭惡,會表現成一種可預測的行為:機構會對沖佈局,而且往往規模很大。
大型企業不會孤注一擲押注新興基礎設施,而是會同時開展多項實驗。給多家供應商分配小額預算,在創新部門測試多種方案,或在不觸動核心系統的情況下做試點。在機構看來,這保留了選擇權,同時限制風險敞口。
但對創始人來說,這裡藏著一個微妙的陷阱:
被選中 ≠ 被採用。很多加密公司只是企業用來試水的選項之一,試玩玩還行,根本沒必要擴大規模。
真正的目標,不是贏得一個試點,而是成為贏面最大的那個對沖項。這需要的不只是技術優勢,還有專業度。
為什麼專業度勝過純粹性?
在這類市場裡,清晰、可預測、可信,通常碾壓純粹的創新:單憑技術難以勝出。正因如此,專業度至關重要,它降低了不確定性。
我們說的專業度,是指:設計和展示產品時,要充分考慮制度現實(例如法律約束、治理流程和現有系統),並致力於在這些現實框架內運作。遵循慣例,等於告訴對方:這個產品可治理、可審計、可管控。不管這是否符合區塊鏈或加密精神,企業就是這麼看待技術落地的。
這看起來像是企業抗拒變革,其實不是。這是對企業激勵機制的理性回應。
糾結於技術背後的意識形態純粹性,不管是「去中心化」「最小信任」還是其他加密精神,都難以說服受法律、監管、聲譽約束的機構。要求企業一次性接受「完整願景」的產品,要求過高,操之過急。
當然,也有突破性技術 + 意識形態純粹性雙贏的例子。LayerZero最近推出了新公鏈Zero,試圖解決企業落地中的擴容和互操作難題,同時保留去中心化和無須許可創新之核心原則。
但Zero的真正差異,不只是架構,而是機構設計思路。它沒有做一個一刀切的網絡,然後指望企業去適應,而是和核心夥伴一起,為支付、結算、資本市場等特定場景聯合設計專用「區域(Zones)」。
Zero的架構、團隊圍繞這些應用場景真正進行合作的願景,以及LayerZero的品牌,都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大型傳統金融機構的一些顧慮。這些因素疊加,讓Citadel、DTCC、ICE等機構都宣佈成為其合作伙伴。
創始人很容易把企業的抗拒,理解為保守、官僚主義、缺乏眼光。有時確實如此,但通常還有另一層原因:大多數機構並非不理性,它們都以維持運營為目標。它們的設計目標是保全資本、保護聲譽、經受住審查。
在這種環境裡贏的技術,不一定最優雅、意識形態最純粹,而是努力適配企業現狀的技術。
這些現實,能幫我們看清區塊鏈基礎設施在企業領域的長期潛力。
企業轉型很少一蹴而就。看看2010年代的「數位化轉型」:儘管相關技術早已存在多年,但大多數大型企業仍在進行核心系統的現代化改造,而且往往需要耗費巨資聘請諮詢公司。大規模的數位化轉型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需要通過可控的整合和基於成熟用例的擴展來實現,而不是一夜之間徹底替換。這才是企業轉型的現實。
成功的創始人,不是那些一上來就要求完整願景的人,而是懂得分步落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