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姆·奧特曼與末日資本主義
末日是門好生意
奧特曼的商業模式,一句話就能說明白:把一門生意,包裝成一場關乎人類存亡的聖戰。
這套打法,他從 YC 時代就開始練了。他把 YC 從一個給早期創業公司幾萬美金的小作坊,變成了一個龐大的創業帝國。他搞了個 YC 研究室,資助那些不賺錢但聽起來很宏大的項目。他跟記者說,YC 的目標是資助「所有重要的領域」。
到了 OpenAI,他把這套打法玩到了極致。他賣的是一套打包好的世界觀:AI 末日+救贖方案。
他比任何人都更擅長描繪 AI 帶來的「滅絕性風險」。他跟上百個科學家聯名,說 AI 的風險堪比核戰爭。他在參議院作證時說:「我們對(AI 的潛力)感到一絲恐懼——而人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他暗示,這種恐懼本身就是一種有益的警示。
這些話,每一句都能上頭條,每一句都在為 OpenAI 免費打廣告。這種精心設計的恐懼,是最高效的注意力槓桿。一個「能提升效率」的技術,和一個「可能毀滅人類」的技術,哪個更讓資本和媒體興奮?答案不言而喻。
救贖那部分,他也有現成的產品:Worldcoin。當恐懼被植入公眾意識,解決方案的兜售就順理成章。用一個籃球大的銀色球體,在全球範圍內掃描人類的虹膜,說是為了在 AI 時代給每個人都發錢。故事講得很好聽,但這種用錢財換取生物特徵數據的做法,很快就引起了多國政府的警惕。肯尼亞、西班牙、巴西、印度、哥倫比亞等十幾個國家,都以數據隱私為由叫停或調查了 Worldcoin。
但對奧特曼來說,可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過這個項目,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那個「唯一有解決方案」的人。
把恐懼和希望打包出售,是這個時代最高效的商業模式。
監管是我的武器,不是我的枷鎖
一個天天把世界末日掛在嘴邊的人怎麼做生意?奧特曼的答案是:把監管變成自己的武器。
2023 年 5 月,他第一次去美國國會作證。他沒像其他科技公司老闆那樣抱怨監管,反而主動要求:「請監管我們。」他建議搞一套 AI 牌照制度,只有拿到牌照的公司才能開發大型模型。這對外展現的形象是一個十分有擔當的行業領軍人物,但在當時那個時間點,OpenAI 在技術上遙遙領先,一套嚴格的、高門檻的監管體系,最大的作用就是把所有潛在的競爭對手都擋在門外。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尤其是在谷歌、Anthropic 等競爭對手的技術迎頭趕上、開源社區力量也開始崛起之後,奧特曼對監管的論調發生了微妙的轉變。他開始在不同場合強調,過於嚴苛的監管,特別是要求 AI 公司在發布前進行強制性審查,可能會扼殺創新,是「災難性的」。
此時的監管,不再是護城河,而是絆腳石。
當自身處於絕對優勢時,呼籲監管以鎖定優勢;當優勢不再時,呼籲自由以尋求突破。他甚至試圖將版圖延伸至產業鏈的最上游。他提出了一個高達 7 萬億美元的芯片計劃,尋求阿聯酋主權財富基金等資本的支持,意圖重塑全球半導體產業格局。這已遠超一個 CEO 的職權範圍,更像是一個意圖影響全球格局的野心家。
人設:魅力型領袖的豁免權
2023 年 11 月 17 日,奧特曼被他親手挑選的董事會開除,理由是「在與董事會的溝通中不坦誠」。
接下來五天發生的事,與其說是一場商業鬥爭,不如說是一場信仰公投。總裁格雷格·布羅克曼辭職;公司 95% 的員工,700 多人,聯名上書,要求董事會辭職,否則集體跳槽至微軟;最大的投資方微軟 CEO 納德拉公開站隊,說隨時歡迎奧特曼來上班。最終,奧特曼王者歸來,官復原職,清洗了幾乎所有反對他的董事會成員。
一個被董事會官方認定「不坦誠」的 CEO,為何能毫髮無損地歸來,甚至擁有更大的權力?
被驅逐的董事會成員海倫·託納事後披露了細節。奧特曼向董事會隱瞞了對 OpenAI 創業基金的實際控制權;在公司關鍵的安全流程上多次撒謊;甚至連 ChatGPT 發布這麼大的事,董事會都是從推特上知道的。這些指控,隨便一條都夠讓一個 CEO 下課一百次了。
但奧特曼沒事。因為他不是一個普通的 CEO,他是一個「魅力型領袖」。
這是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一百年前提出的概念,說有一種權威,不來自職位,不來自法律,就來自領袖本人「超凡的個人魅力」。追隨者相信他,不是因為他做對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就是他。這種信仰是非理性的。當領袖犯了錯,或者被挑戰時,追隨者的第一反應不是質疑領袖,而是攻擊那個挑戰者。
OpenAI 的員工就是這樣。他們不相信董事會的程序正義,他們只相信奧特曼所代表的「天命」,他們覺得董事會那幫人是在「阻礙人類進步」。
奧特曼復職後,OpenAI 的安全團隊很快就被解散了。首席科學家伊利亞·蘇茨克維爾,當初帶頭開除奧特曼的人,後來也走人了。2024 年 5 月,安全團隊負責人 Jan Leike 辭職,他在推特上寫道:「為了推出那些光鮮亮麗的產品,公司的安全文化和流程已經被犧牲了。」
流水線上的先知們
薩姆·奧特曼只是硅谷這條「先知」生產線,最新、最成功的一個型號。
這條生產線上,還有許多我們很熟悉的人。
比如馬斯克。2014 年,他處處說「AI 是在召喚惡魔」。但他的特斯拉,卻是全球最大的機器人公司和最複雜的 AI 應用場景。在與奧特曼決裂後,他於 2023 年創立 xAI,正面宣戰。僅一年後,xAI 的估值就已超過 200 億美元。他一邊警告惡魔的到來,一邊親手打造另一個惡魔。這種左右互搏的二元敘事,與奧特曼如出一轍。
再比如扎克伯格。幾年前,他把整個公司的身家性命都押在元宇宙上,燒了近 900 億美元,結果發現是個坑。於是馬上掉頭,把公司的核心敘事從元宇宙換成 AGI。2025 年,他宣佈成立「超級智能實驗室」,親自招兵買馬。同樣是關乎人類未來的宏偉願景,同樣是需要天文數字投入的資本故事,同樣的救世主姿態。
這套把戲,為什麼每次都能奏效?
每隔幾年,硅谷就會誕生一個新的先知,用一套關於末日與救贖的宏偉敘事席捲資本、媒體和公眾的注意力。這套把戲一遍遍地被重複,卻一遍遍地奏效。它的每一環節,都在針對人類認知的特定漏洞精確發力。
第一步:管理恐懼的節奏,而不只是製造恐懼。
AI 的潛在風險是真實存在的,但風險本來可以被冷靜地討論。是這批人,主動選擇用最戲劇化的方式呈現它,而且,他們對恐懼的釋放有精密的節奏控制。
什麼時候讓公眾感到恐懼,什麼時候給出希望,什麼時候再拉高警報,都是經過設計的。恐懼是燃料,但點火的時機和方式,才是真正的技術。
第二步:把技術的不可理解性,變成權威的來源。
AI 是一個對絕大多數人而言徹底不透明的黑箱。當一個複雜到無法被充分理解的事物出現時,人們會本能地把解釋權讓渡給「最懂它的人」。他們深刻地理解這一點,並將其變成了一種結構性優勢,他們越是把 AI 描述得神秘、危險、超出常人理解,他們自己就越不可替代。
這個邏輯的可怕之處在於,它是自我強化的。任何外部的質疑,都會因為質疑者「不夠懂」而被自動消解。監管者不懂技術,所以他們的判斷不可信;學術界的批評者沒有在前線做過模型,所以他們的憂慮是紙上談兵。最終,只有他們自己,才有資格評判他們自己。
第三步:用「意義」代替「利益」,讓追隨者主動放棄批判。
這是整套系統最難被識破的一層,也是它最持久的力量來源。他們兜售的從來不只是份工作或一款產品,而是一個在宇宙尺度上有意義的故事:你是在決定人類的命運。這種敘事一旦被接受,追隨者就會主動放棄獨立判斷。因為在一個關乎「人類存亡」的使命面前,質疑領袖的動機,會讓自己顯得渺小,甚至像一個歷史的阻礙者。它讓人們心甘情願地交出批判能力,並把這種交出,理解為一種崇高的選擇。
把這三步放在一起,你就會明白,為什麼這套系統如此難以被撼動。它不依賴謊言,它依賴的是對人類認知結構的精確理解。它先製造你無法忽視的恐懼,再壟斷對這種恐懼的解釋,最後用「意義」把你變成它最忠實的傳播者。
而在這套系統裡,奧特曼是迄今為止運轉得最流暢的那個型號。
誰的天命?
奧特曼一直說,他沒有 OpenAI 的股權,只拿象徵性薪水,這曾是他「為愛發電」敘事的基石。
但彭博社在 2024 年給他算了一筆帳,他的個人淨資產,大概 20 億美元。這筆財富主要來自他過去幾十年做 VC 的一系列投資。他早期一筆對支付公司 Stripe 的投資,據稱回報高達數億美元;他投資的 Reddit 上市,也讓他獲利頗豐。他還投了核聚變公司 Helion,他一邊說 AI 的未來取決於能源突破,一邊重倉下注核聚變,然後 OpenAI 就去跟 Helion 談電力採購的大單。他說自己迴避了談判,但這個利益鏈條傻子都看得懂。
他確實沒有 OpenAI 的直接股權,但他圍繞著 OpenAI,構建了一個龐大的、以個人為中心的投資帝國。他每一次關於人類未來的宏偉佈道,都在為這個帝國的版圖注入價值。
現在,再回頭看他那個塞滿了槍支、黃金和抗生素的末日逃生包,以及那塊位於大蘇爾、隨時可以飛往的土地,是不是有了新的理解?
他從不掩飾這一切。逃生包是真實的,地堡是真實的,對末日的迷戀也是真實的。但他同時也是那個最努力在推動末日到來的人。這兩件事並不矛盾,因為在他的邏輯裡,末日不需要阻止,只需要提前卡位。他痴迷於扮演那個唯一看清未來、並為之準備的人。
無論是準備一個物質的逃生包,還是構建一個圍繞著 OpenAI 的金融帝國,本質都是一回事:在親手推動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中,為自己鎖定一個最確定的贏家位置。
2026 年 2 月,他前腳剛說完支持「AI 不用於戰爭」的紅線,後腳就跟五角大樓簽了合同。這不是虛偽,這是他商業模式的內在要求。道德姿態是產品的一部分,商業合約是利潤的來源。他需要同時扮演心懷慈悲的救世主和冷酷無情的末日先知,因為只有同時扮演這兩個角色,他的故事才能講下去,他的「天命」才能昭然若揭。
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 AI,而是那些相信自己有權定義人類命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