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博社：一場被加密交易員干預的羅馬尼亞總統選舉
背景與人物介紹
在現實世界中，Bogdan Peschir 是一名 36 歲的加密貨幣交易員，來自特蘭西瓦尼亞童話般的小城布拉索夫。從他家陽臺望去，紅頂房屋、哥特式教堂以及坦帕山上的四季更迭盡收眼底。而在 TikTok 上，他是 Bogpr，羅馬尼亞平臺內最大的「打賞大佬」。
社交媒體影響力與競選干預
Peschir 尤其喜歡給主播花錢。如果你在 TikTok 直播，並且做了些能吸引他注意、獲得他認可的事——比如跳進運河、或是後空翻——他可能就會觀看，並給你送出劃過屏幕的動畫禮物。這些禮物單價從幾美分到幾百美元不等，收到的人可以把它們兌換成現金。在這個量級上，數字禮物早已不只是陌生人的點贊。
Peschir 不停地打賞，粉絲數也逼近 20 萬。持續的消費讓他不斷解鎖更炫酷、更昂貴的禮物：比如虛擬雷霆獵鷹、火鳳凰。2024 年秋天，他升到了 TikTok 最高的 50 級，坐穩了歐洲最頂級打賞用戶之一的位置。他還獲得了一項稀有特權：可以向他認可的主播送出翱翔的動畫天馬。這是一種很特別的名氣，但羅馬尼亞檢察官表示，這種影響力極具威力。他們逮捕了 Peschir，指控他利用金錢與聲望，幫助一名特立獨行的極右翼候選人，在 2024 年 11 月的羅馬尼亞總統大選第一輪中勝出。
候選人與選舉結果
這位候選人 Călin Georgescu 幾乎是一夜逆襲。大選前三週的民調顯示，他支持率僅 1%，連參加全國主要電視辯論的資格都沒有。可他卻在首輪拿下 22.9% 的選票，超過其他 12 名對手。三天之內，羅馬尼亞最高國防委員會宣佈大選遭到外部干預。官方解密了五份經過部分刪改的情報文件，指控有「國家行為體」介入投票。德國和美國直指這個國家就是俄羅斯。
整套操作都在線上完成，主要通過 TikTok。數萬個虛假賬號營造出 Georgescu 人氣爆棚的假象，把他推上所有人的信息流。據法國政府一份報告顯示，標籤 #calingeorgescu 在 TikTok 上七天內被瀏覽 7320 萬次——對一個 1900 萬人口、約 900 萬使用 TikTok 的國家而言，這是前所未有的熱度。檢察官稱，Peschir 也參與其中：他把打賞轉向推廣 Georgescu 的創作者，並給支持該候選人的內容點贊、評論。他在給熟人的短信裡寫道：「我在這裡盡我所能給他增加曝光。」
調查與指控
檢察官懷疑，這些行動對俄羅斯扶持 Georgescu 上臺的整體計劃至關重要，甚至可能是協同行動。他們稱，Peschir 在推高 Georgescu 支持率上的作用是「決定性的」。在 Georgescu 被取消資格後當選的羅馬尼亞總統 Nicușor Dan，也曾公開點名批評 Peschir。但 Peschir 至今未被正式起訴。他表示政府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他只是喜歡把自己獨立賺到的錢大方地打賞給 TikTok 網紅，而他恰好是 Călin Georgescu 的粉絲。
警方表示案件仍在調查中。《商業週刊》看過羅馬尼亞情報部門的報告、以及長達百頁的 Peschir 短信記錄，並與他進行過交談和郵件往來。這些短信尤其像是一扇窗，讓人窺見社交媒體助選的詭異世界。這個性格孤僻的人，意外地成了一場可能是 21 世紀最成功的俄羅斯選舉干預行動的標誌性人物。
資金與法律爭議
檢察官稱，在大選前的 10 個月裡，Peschir 在 TikTok 禮物上花費近 90 萬美元，打賞給 250 多名羅馬尼亞網紅。其中最後 31 天，他向支持 Georgescu 的賬號送出價值 38.1 萬美元的禮物。政府稱這是未申報的非法競選捐款。
Peschir 極力否認自己有罪。「政府沒有拿出任何一條證據，」他在給《彭博商業週刊》的郵件中說，「這完全是編出來的故事，只為給取消選舉找理由。」他否認受莫斯科指使，稱「除了上帝，沒人能指揮我，而且我已經好幾年沒從任何人手裡拿過一分錢。」
選舉結果被取消與後續發展
2024 年 12 月，羅馬尼亞憲法法院宣佈選舉結果無效，理由是違反選舉法：一是「不透明使用」數字技術與人工智能，二是 Georgescu 的競選資金來源未申報。法院宣佈 2025 年 5 月重新選舉，並禁止 Georgescu 參選。
2025 年 3 月，Peschir 被捕的場面一度轟動。他戴著帽子、口罩和墨鏡走進布加勒斯特警察總部，在電視鏡頭前不情願地摘下，露出利落的髮型和瘦削稜角分明的臉。檢察官稱其罪名包括「以電子手段賄賂選民」，並申請在完善指控期間將他羈押。大約一個月後他被釋放。此後，一架警用無人機在他家陽臺外盤旋了數月，他新買的每一臺筆記本電腦都被警方沒收。
總統 Dan 終於公開表示，政府已將包括 Georgescu 失控的社交媒體造勢在內的所有干預行為溯源至俄羅斯。10 月 2 日，Dan 在哥本哈根向歐洲領導人提交了羅馬尼亞的中期調查結果。
社交媒體操縱機制
羅馬尼亞調查顯示，俄羅斯數字營銷人員最終鎖定了四大主題：「羅馬尼亞人對身份認同、懷舊、陰謀論、宗教和替代醫學類敘事最買賬」，羅馬尼亞總檢察長 Alex Florenta 在 Dan 出訪哥本哈根兩週前的新聞發佈會上說。
比如，許多群組裡出現看起來是 AI 生成的羅馬尼亞人，聲稱自己不為住在鄉下感到羞恥；還有一些是樸實的羅馬尼亞人，常常失去親人，卻仍在慶祝生日。
隨著 2024 年大選臨近，許多這類群組在菜譜、勵志語錄和普通人的感人故事之外，開始發佈支持 Georgescu 的內容。與此同時，TikTok 上湧入海量視頻和圖片。羅馬尼亞方面稱，主要來源之一是一個名為 Propagatorcg 的 Telegram 群組，管理員集中管理 Georgescu 的宣傳素材，分發給志願者，並詳細指導他們使用什麼標籤、如何編輯視頻、圖片和梗圖，讓 TikTok 算法將其判定為原創內容。
隨後，就在數百名網紅髮布 Georgescu 相關內容時，競選行動的第三部分啟動：機器人賬號。投票前兩週，2.5 萬個此前幾乎沉寂的 TikTok 賬號突然活躍，開始大量互動支持 Georgescu 的內容。羅馬尼亞電信監管機構 Ancom 副主席 Pavel Popescu 說，這些賬號擁有獨立 IP 地址，模擬移動設備不斷切換位置，和真實手機一模一樣。這讓它們很難被識別為機器人，也讓 Georgescu 的互動數據在 TikTok 算法看來格外真實。
「誰都能買 2.5 萬個機器人給自己點贊，差別不大，」Popescu 說，「但當你有 2.5 萬個活躍賬號，走到哪兒跟到哪兒、一開播就湧進直播間，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通常，一個 1 萬粉絲的賬號開播，可能只有 500 人同時在線。但 Georgescu 的直播觀看人數，遠超出他粉絲量本該有的水平。「很快，Georgescu 就出現在每個人的信息流裡，然後像滾雪球一樣爆發。」Popescu 說。機器人出現後不久，Georgescu 就成了全球 TikTok 第九大熱門趨勢。
案件後續與社會影響
2025 年 5 月重選首輪，Simion 得票 41%，遠超當年 Georgescu 的 23%。他的決賽對手是 2020 年起擔任布加勒斯特市長的數學家、活動人士 Dan。全球多家媒體預測 Simion 將獲勝。5 月 7 日路透社標題：《羅馬尼亞極右翼領跑者 Simion 在決選前民調領先》。羅馬尼亞貨幣列伊對歐元跌至歷史低點，顯然反映出投資者對 Simion 經濟政策的擔憂。
TikTok 上，Simion 有 130 萬粉絲，Dan 只有 35 萬。Simion 發自己和工人、在教堂的視頻；Dan 發自己在布加勒斯特享受都市生活、逛餐廳、和伴侶分擔家務的內容。Simion 談為羅馬尼亞人恢復尊嚴與正義；Dan 解數學題、解釋如何平衡預算。Simion 要讓羅馬尼亞人加入偉大的歷史運動；Dan 談法治與自由主義。
5 月 18 日投票日，羅馬尼亞選民再次帶來驚喜。Dan 以 53.6% 對 46.4% 擊敗 Simion。當晚 9 點結果出爐後，大批民眾聚集在布加勒斯特 Cișmigiu 公園附近的 Dan 競選總部外。投票率達到創紀錄的 65%，而被廢除的首輪投票率僅 53%。人群高呼「歐洲，歐洲」「法西斯下臺」，許多人揮舞歐盟旗幟。
俄羅斯屬意的候選人輸了，但 Georgescu 式的政治思潮顯然留了下來。「我們的社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極化。」羅馬尼亞記者 Victor Ilie 說，「因為我們取消選舉又重選，所有投給 Simion 和 Georgescu 的人，都不認為 Nicușor Dan 是合法總統。而另一邊，投給 Dan 的人因為極右翼沒贏而欣喜若狂，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崇拜他。這兩個群體已經不再交流。」
被問到為什麼認為 Georgescu 能爆紅時，Peschir 說，純粹是因為他有感染力。「我覺得只是因為人們認同他的理念，」他說，「羅馬尼亞社會深處渴望改變，人們把他看作局外人。他非常擅長觸及那些真正刺痛羅馬尼亞的重要問題。」
在某種意義上，這話顯而易見。虛假賬號發動的病毒式宣傳，為 Georgescu 贏得了巨大先發優勢，讓他搶先進入普通人的手機。而一旦觸達受眾，很多人真的被說服。虛假的競選，最終變成了真實的民意。
平臺回應與調查
TikTok 承認存在大選操縱企圖，但不認同羅馬尼亞當局對操縱行動的描述。在給《商業週刊》的郵件中，TikTok 發言人表示，公司在 2024 年 11 至 12 月打掉了多個針對羅馬尼亞的操縱網絡，這些網絡並非只支持 Georgescu。「考慮到支持的候選人範圍廣泛，斷言 Călin Georgescu 是 TikTok 非真實活動唯一受益者並不準確，也無法衡量不同候選人從中獲得的相對收益差異。」發言人說。
羅馬尼亞總統 Dan 直指唯一對手。「我們正面對俄羅斯對歐洲國家的信息攻擊，」他在 10 月表示，將俄羅斯涉嫌顛覆羅馬尼亞大選的行為定義為混合戰爭。
這個詞指國家之間不涉及暴力侵略的間接敵對行為，旨在從內部顛覆目標。西方政府最常將這一策略歸咎於俄羅斯，指控其干預選舉、破壞基礎設施、支持政變等。俄羅斯則每次都否認參與。
在支持政府立場的人看來，越是難以證實，越說明陰謀者掩蓋痕跡做得好。而在懷疑者看來，這反而說明所謂陰謀只是陰謀論。
取消選舉的史無前例的決定，讓許多羅馬尼亞人不滿。僅次於 Georgescu 獲得第二名、原本有望在決賽圈對陣他的主流候選人 Elena Lasconi 稱，取消選舉「擊碎了民主的核心——選票」。2025 年 1 月，數萬人在布加勒斯特遊行，有人舉著寫有「民主」的棺材。
一度，羅馬尼亞將 Georgescu 踢出競選的決定看起來適得其反。另一位主權主義候選人 George Simion 宣佈參選。和 Georgescu 一樣，他對歐盟及其對烏援助持懷疑態度，也稱俄羅斯不對北約構成威脅。Georgescu 公開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