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模型開始寫代碼,變化已經不可逆
我第一次意識到行業正在接近一個拐點,是在上一份工作時,彷彿聽見背景音樂開始慢下來,而周圍的人卻仍在假裝一切不會改變。
當時我在一家對沖基金管理著將近 20 人的團隊,做著自己已經做了很多年的事情。從外界看來,這幾乎是一條穩步上升的職業路徑。如果繼續留在那裡,我大概率還會取得更大的成就。但最終,我選擇離開那個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位置,從零開始做一家創業公司,團隊只有寥寥幾個人。這個決定在當時幾乎沒人理解,甚至被視為一種「職業自殺」。
但最近幾個月,大規模裁員、主動離職創業、以及越來越多的人白天上班、晚上悄悄寫代碼做項目。這一切讓當時那個看起來「瘋狂」的決定,似乎沒有那麼離譜了。
AI 時代仍然存在的護城河
第一類:專有數據
擁有大量專有數據的公司更難被替代。例如大型多策略對沖基金(pod shop),像 Millennium 這樣的機構,每天都在產生海量數據:分析師研究、投資建議、市場判斷、實際交易結果。這些數據可以用來不斷微調模型,使其形成外部難以複製的優勢。只要企業的數據來源對模型來說不是輕易可得的,它就仍然擁有一定時間的護城河。
第二類:監管摩擦
任何需要大量人類審批的行業,都不容易被快速顛覆。例如,傳統金融市場。要進入這些市場,你需要:開設券商賬戶、獲取牌照、簽署跨境法律文件。交易加密資產很容易,但一家外國公司想在中國交易鐵礦石,卻遠沒有那麼簡單。只要某個行業仍然需要人類簽字批准,它的發展速度就一定會被審批流程所限制。
第三類:權威即服務
現在,讓 AI 寫一份法律意見書已經不算難事。但現實是,人們仍然願意支付數萬美元請律師出具法律意見。原因很簡單:AI 的意見目前沒有權威性。智能合約審計也是同樣的邏輯。從技術角度看,AI 可能已經能達到甚至超過頂級審計員的水平。但市場仍然更願意購買知名審計公司的「蓋章」。因為客戶真正購買的不是意見本身,而是意見背後的權威。
第四類:物理世界
硬件的進步速度遠遠慢於軟件,同時,硬件問題也更難修復。因此,與現實世界直接交互的實體行業,短期內不太可能被 AI 快速顛覆。不過,一旦硬件能力跟上,同樣的邏輯仍然會成立:低層崗位先消失,然後是更高層崗位。
基於信號行動,而不是等待確定性
當未來高度不確定、變化速度極快時,人們通常會犯兩種錯誤。第一種是,等待確定性出現再行動。第二種是,簡單套用歷史類比,比如:「這就像互聯網泡沫。」兩種做法都可能導致判斷失誤。
在信息不完整的情況下,更合理的方法是,從第一性原理推理。你不需要知道未來的每一個細節。你只需要,大致判斷方向、設計非對稱的押注。也就是說,如果判斷錯了,損失可控;如果判斷對了,收益巨大。
在不確定的未來裡,非對稱性就是全部。一個實用的思考方法是,先問自己「某個結果要發生,需要哪些前提條件?」,再問,這些前提條件是否已經出現?
回頭看這次 AI 拐點,其實並不難預見。因為關鍵輸入早已存在,能寫代碼的代碼、可以遞歸改進的模型、可以購買而不是培養的機構知識。
只要認真觀察這些信號,就能大致判斷未來方向。
甚至可以繼續推演。我們可能還沒有真正見到以下場景:AI 可以訓練自己、AI 可以複製自己、AI 完全自主運行。
如果一個 AI 能通過一系列行動把自己的能力提升 0.1%,聽起來似乎不大。但只要這個數字不是 0,它就會不斷放大。這背後是典型的冪律效應。
在金融市場裡,一旦信號變得顯而易見,交易往往已經擁擠。
在投資中,你用不確定性換取早期信念。在職業和創業中,本質上也是一樣。
所以真正的問題並不是,未來會發生什麼?而是,我已經知道什麼?這些信息指向哪個方向?現在行動和等待之間的成本差異是什麼?
還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事實,行動本身會創造信息。
行動不是在真空中發生的。當你對世界採取行動,世界會給出反饋。這些反饋會帶來新的信息。信息推動迭代。迭代產生更好的行動。這就是進步的基本機制。
在不確定中保持靜止,是一種緩慢衰退。而行動,則意味著探索。
如果我只是想繼續吃現有體系的紅利,大概還能維持幾年。但我一直想做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事情,而我感覺這個窗口正在迅速關閉。
當然,全球最大的對沖基金仍然會過得很好,它們擁有專有數據,極難被複制。傳統金融市場也仍然被監管和人工流程所限制。
但我相信,這些機構最終也會用 AI 替代絕大多數員工,甚至包括組合經理。
不會馬上發生,但遲早會發生。
我當時的判斷是,我大概還有 4–5 年窗口期。等到基礎模型公司吸收足夠多的行業人才,新創業公司將很難再進入這個領域。在一些市場,比如美國股票市場,這種趨勢已經非常明顯。幾年之後效率會高到什麼程度,幾乎難以想象。
很快,這個世界就不會再有「第二名」的空間。我可以繼續為最頂級機構工作,但我更願意在自己仍然擁有優勢的領域出手。
於是我辭職,All in 創業。後來,這家公司變成了 OpenForage。
現在,窗口正在明顯收窄。變化速度不再是漸進式的。過去需要幾個月的進步,現在只需要幾周。
我並不認為未來幾年工作會完全消失。人類仍然需要人類。人是社會動物,而且人類目前仍然不信任 AI。權威認證仍然需要來自人類。
未來幾年,我們甚至可能看到 AI CEO,但很可能仍然需要一個人類 CEO 來批准 AI 的決策。這種「人類認證」會沿著組織結構逐層傳遞。人類經理將管理一群 AI agent。
但招聘邏輯會改變,如果 CEO 更容易向 AI 下指令,而不是向你下指令,那你就很可能不會被僱傭,基礎編碼工作將越來越難找到。
如果你想讓自己不可替代,需要做到兩點。第一,在時間尺度上超過 AI。比如,長期戰略規劃、複雜決策、多年週期管理。第二,在系統範圍上超過 AI,AI 的上下文仍然有限,它們知道很多事實,但很難理解複雜系統的連鎖反應。
如果你能夠長期思考、快速吸收信息、做出長期決策,並且具備良好的合作能力,那麼在可預見的未來,你仍然會有工作。
拐點到來之前,信號其實是可以看到的。只是大多數人,不去看,看到了不行動,或者等到信號變得震耳欲聾時才反應過來。但那時,機會往往已經被市場定價。
不要忽視正在移動的地面,不要待在一個正在失去優勢的位置,同時告訴自己等時機更好再行動。真正的時機很少會提前通知。當所有人都意識到時,窗口往往已經關閉。
我看到了信號,我做出了押注。現在,我正生活在這個押注的結果之中——無論好壞。
